[博讯网:新闻、文集、论坛,是留学生创办的自由综合新闻网] .

“中国特色”:气吞罢免如虎/刘士辉(图)
(博讯2010年03月17日发表)

    刘士辉更多文章请看刘士辉专栏
     该文首发于中国人权双周刊 http://biweekly.hrichina.org/home/article/355
    
     我的律师执业资格挂了以后,有的朋友甚至是同行中人认为我欠缺妥协精神,和官方打交道不懂得回旋,在宁折不弯中牺牲律师执照不值得。今天我就讲一个发生在被剥夺执业资格前不久的一个跟“罢免”有关的小故事,来飘扬一下我的“妥协”精神。
     2009年春,我给佛山市南海区西樵镇的国南村民小组打赢了一桩土地租赁合同方面的官司,村民出于对我的信任,要求我代理该村村民小组长的罢免一案。村民拿出一份按着密密麻麻红手印的联名材料给我看:说该村已经有一半以上的村民签名要求罢免小组长。
     我知道跟村民自治有关的“罢免”的高度敏感性。比如番禺太石村的罢免就曾经以轰轰烈烈始,以凄凄惨惨终;曾因代理太石村案件而失去执业资格的唐荆陵律师也是我熟知的朋友。但是我想,罢免既然是源于宪法的一项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既然在中国法律(仅仅是法律层级的,未包括行政法规以下层级的)中出现过194次,既然是白纸黑字写在《村民委员会组织法》里面的一条救济通道,作为以法律为营生的律师,为什么不可以去尝试一下呢?况且,太石村案件已经是几年前的旧案了,我们国家已经与时俱进、日新月异了三四年;太石村要罢免的是村委会主任,而国南村要罢免的仅仅是一个小组长,“官”小了一级,敏感性是不是也要缩小10倍呢?我带着这许多的安慰因素,接受了国南村民代表的委托,决定来驾驶一下“罢免号”独木舟。
     6月10日,我与国南村方面就罢免一案签订了委托合同,律师费不多,只有4000元。我的想法是,律师费不重要,重要的是值得去做。
     当天晚上,几十个上百个村民扶老携幼陆续来到村祠堂,来听我讲解有关罢免方面的法律规定和操作程序。那一天很热,祠堂里顶棚上的风扇能够带来稍许凉意。我站在那里讲,村民们扇形围坐在长条板凳上听。除了我讲解的声音和头顶风扇的嗖嗖声,会场里几乎听不到其他声音。
     正当我讲到兴头上的时候,突然发现我身侧的祠堂门口外探进来两颗脑袋,同时照相机的闪光灯啪啪闪了几下,随后身着警服的来者对里面宣布:“接到报告话打跤(即打架),所以我们来出警。”
     仿佛突然被捅的马蜂窝,正在静静听我讲解的村民立刻骚动起来,村民显然被这种弱智的辩解和不怀好意的照相行为激怒了。他们迅速涌到室外质问警察哪里有打架的,为什么要照相,两个警察理屈词穷要逃走。村民越聚越多,两个警察被包围在中央脱不了身,双方的争吵声越来越大,两个警察的争辩被淹没在村民一片嘈杂的讨伐声中。说实话,我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场景,所以,我本着善意上前试图说和双方,也希望无事生非的警察能够体面地离开。但是,未见效果。
     又过了一会,警车才灰溜溜地开走了。听村民说,警察答应了村民的要求,将刚才拍的照片删除后,方开车离开。
     愤怒的村民又回到会场,对我千叮咛万嘱咐:刘律师你一定要坚持到底,帮我们帮到底!我们村的罢免就靠你了!你都看到了,我们这边刚要谈罢免,那边警察就出动,他们都是一线上的,没有律师的帮助,我们真的是无能为力啊!……
     我无言以对,只能以“法律武器”来安慰他们,也安慰我自己。
     警方真是兵贵神速啊!这种出警速度和旺盛精力如果用在杀人越货的劫盗抢上面该有多好。
     我对村民代表说:出师不利,我感觉这个案件恐怕不妙。但不管怎样,我都会最大限度地去抗争和努力!
     鉴于该案人数众多,性质特殊,属于“敏感” 案件,所以我依照没有法律根据的司法厅局一再要求的涉及“敏感”案件要报告的规定,填写了《代理重大群体性敏感案件备案表》,随后向广州市司法局进行了报告。广州市司法局没有提出异议。
     《村民委员会组织法》规定:“本村五分之一以上有选举权的村民联名,可以要求罢免村民委员会成员。罢免要求应当提出罢免理由。被提出罢免的村民委员会成员有权提出申辩意见。村民委员会应当及时召开村民会议,投票表决罢免要求。罢免村民委员会成员须经有选举权的村民过半数通过。”2009年6月25日,按照法律规定,我代理村民将《关于罢免国南村民小组正副组长的要求书》一套(内含罢免理由及证据、三分之二以上的村民签名和律师委托手续,共17页)提交给西樵镇政府社会事务办梁小姐,同时抄送崇北村委会、南海区人大常委会和南海区民政局。我按照法律程序迈出了罢免工作的第一步。
     没想到次日,广州市司法局的“邀请”电话就追到了我,要我下周一到司法局接受谈话。所里转告:你代理的那个罢免案件,因为涉及政治权利,司法局希望你退出代理,这是“中国特色”。
     我奇了怪了:这个案件不是已经按照要求向司法局报告了吗?司法局当时不是也没有异议吗?哪条法律规定不得代理公民政治权利的案件?
     6月29日,我带着一万个疑惑和不解来到广州市司法局。因为政治信仰问题,此前我已经不止一次到司法局“喝茶”了,所以这次已经是熟客了。
     司法局方面刘壁华处长、沈副处和王小姐在座,每个人的脸上都盛开着灿若桃花般的似乎也略带歉意的笑容。领导开门见山地说:涉及公民选举权和被选举权的政治权利案件不得代理,要我退出该案,解除委托。这种说法,当然没有任何法律根据,甚至连司法行政部门规范性文件方面的依据都没有。以我的个性,当然是少不了一番唇枪舌剑的争锋过程。
     所谓“喝茶”,无非是官方针对一个理不直气不壮的特定事件(往往具有政治性),通过先软后硬或者软中带硬的程序,由强力部门向你传达名不正言不顺的官方意图。全国迄今为止的所有“喝茶”,都离不开这个套路。对我的本次“喝茶”,当然也不例外。软的方面,让本所主任补偿我在该案中的损失(本所主任成了冤大头);硬的方面,举出唐荆陵律师因代理番禺太石村罢免案不听劝止被停牌的例子向我晓以利害。
     在这种强大的压力面前,我选择了妥协。按照共产逻辑,“妥协”应该属于“屈服”甚至是“投降”,周恩来不就在子虚乌有的“伍豪事件”的阴影中提心吊胆地过了一辈子,生怕哪一天成了“叛徒”;据说在民主语境下,“妥协”成了一种可贵的品质,民主就是妥协出来的云云。反正我在这种非此即彼的两难抉择中和强大压力下,我的品质也“可贵”了一回——我妥协了,我选择退出该案。
     我怀着歉疚的心情向当事人告知了我的两难抉择。当天早上还在发短信鼓励我“坚持到底,我们就靠你了”的村民代表说出了一句肺腑之言:“刘律师,我们知道你已经尽力了,换是我们也不得不这样做。”
     7月2日,当事人来到我的办公室,与本所签订了《关于解除委托合同的协议书》。尽管已经开展了一些代理工作,但我还是决定全额退款,以补偿我的内心歉疚(见图片)。
    
“中国特色”:气吞罢免如虎/刘士辉

     据我所知,国南村民小组的罢免事宜后来不了了之。当地政府对于村民的罢免要求理都不理。
     既然西北政法大学的雕塑都可以让“宪法顶个球”,权压一方的区政府、镇政府怎么不可以来个“罢免顶个球”?!
     (刘士辉 于2010年3月7日) _(博讯自由发稿区发稿)

(此为打印板,原文网址:
http://news.boxun.com/news/gb/pubvp/2010/03/201003171009.shtml)


博讯是畅所欲言的场所、所有文章均不一定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