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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武器》第三章:断臂
(博讯2004年10月27日)
      他透过桑塔纳积满灰尘的挡风玻璃死死盯住远处的那团黑影像个大刺猬一样慢慢朝天际移去,眼看就要消失于前方小路和天际之间时,杨文峰就会启动车子,轻轻松开刹车,然后朝目标慢慢滑行过去。等到那黑影渐渐出现,从刺猬渐渐变成人形的时候,他就把车在适当的位置靠边停下,再静静死死盯住那蜷曲在平板滑车上的人形艰难地划向远方,渐渐变成一个大刺猬,然后是渐渐变小和消失的黑影……这个循环的过程在一个下午之间重复了多少遍,他没有计算,但一个下午都是这样过去的。

       夜幕降临时,天边挂起了红彤彤的晚霞,为了消磨时间,杨文峰开始让自己沉浸在迷人的晚霞之中。然而好景不长,不知不觉之中,黑暗向原野和小路铺天盖地地罩过来,杨文峰开始有些紧张。今天不是农历月中,等一会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就会占领大地和天空,那时如果前面还没有村子,目标会怎么样呢。 (博讯 boxun.com)

      杨文峰正在焦急时,从自己车后面过来一辆牛车,那牛车慢慢停在刺猬旁边,杨文峰又有了另外一种紧张,随即想到不过是牛车也就决定静观其变。那牛车上的老农模样的人和刺猬交谈了几句,然后农夫跳下牛车,把高大林连人带滑车搬到牛车上去,杨文峰松了口气。

      他小心地远远跟着牛车,并且趁机给王组拨通了电话。按照预先约定,任何行程上的变化,都要及时通报。牛车在进入孝感县境内后进入大路,开始靠边行。一个小时左右过去了,牛车慢下来,最后停在一栋看样子是废旧的仓库旁边。赶车的农夫把高大林搬下来。看着离去的牛车,高大林招招手,然后慢慢向仓库墙边移去。杨文峰知道目标要睡觉了。看看手表已经是晚上10点。高大林移动到挡风的墙角之后就不再动弹。杨文峰借助车里灯光,在陈军小吕留下来的记事本上把今天下午的行程作了如实地记录。然后他把桑塔纳椅子放平,躺下来。按照高大林这一年多的生活习惯,他从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五点,基本上不爬行,除非白天因为腿伤耽误了行程,晚上才会加班加点。于是杨文峰在车椅子上躺下后,就想强迫自己尽快入睡。

      他失败了,身体越疲乏脑袋却越清醒。一直想当一名记者的杨文峰,当初一心想报考复旦大学新闻系,但后来在父亲的坚持下进入国际政治系。自从进入国际政治系,杨文峰一直有一种误入歧途的感觉,在他看来新闻和政治可谓南辕北辙,一个是制造谎言的地方,一个却以揭露谎言为己任。

      没有想到,折腾来折腾去,在自己39岁的时候终于如愿以偿当上了一名记者。而且,当上记者这短短几天,就被委以重任。从报社投入的资源可以看出,高大林的新闻追踪是报社的重头戏。现在自己就是这个焦点追踪的执笔人。高大林为了回到家乡,爬了一年多,从深圳一直爬到湖北。就算是新手,也知道这样的焦点可遇不可求,而且很容易写出来,一旦发表则肯定引起轰动。虽说到时焦点出来后,读者一定会有各种各样的解读,可是高大林身上思念家乡的淳厚感情,克服艰难险阻的不屈不挠的农民精神却是无法磨灭的。至于高大林的事迹是否可以引申到使用浓浓的乡愁引起台湾人民从思念家乡大陆再到最终回到祖国怀抱完成两岸统一大业,杨文峰还拿不准。不过他想起几天前从新闻上看到总理温家宝说到中国还有七千万残疾人需要关怀时的沉重表情,自己心里当时就有点想做点什么的感动,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自己笔下的焦点报道出来后一定要激起全社会关心残疾人的爱心和热情。

      温总理说中国有七千万残疾人时,杨文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来他整天在电视上看到的残疾人也就是一个邓小平的大公子、中国残疾人协会的主席邓朴方,出出进进都有好几个人推着走、围着走、抱着走和抬着走。陡然听到温总理讲,中国竟然有七千万残疾人,而且大多都缺乏基本的照顾。杨文峰这才隐隐约约感到,其实每天自己都会碰上一些残疾人,只是他们多在路边墙角或者其他不起眼的地方,他们和我们不一样,他们自己也意识到这点,所以从来不挡道或者影响正常人的活动。杨文峰再次暗暗告诫和鼓励自己,一定要利用这个焦点报道引起社会上对残疾人事业的关心和热情!

      最后他迷迷糊糊睡过去,然而他仍然感觉到脑子在活动,等到他睁开眼时竟然太阳都出来了。他猛然坐起来,大叫一声不好,才发现仓库墙角下已经没有了高大林的踪影。杨文峰立即启动车子,慌忙把座位拉高。好在这里通向随州市的路只有一条,杨文峰把车子驶到公路上,然后以每小时20公里的速度前行,两个眼睛紧张地搜索着道路两旁。他担心高大林也许搭上了顺风车,如果那样的话,就要赶紧通知王组,要求他们在县城、乡镇或者高家湾的路口设置哨所。据说跟踪高大林的这六个月中,这样的情况也有过两次,每次都靠围追堵截才重新找回目标。

      接电话的王组显得很紧张,有些生气。电话里她说她和陈军还在随州市,要两天后和广州来的电视台记者汇合后才可以一块赶到高大林的家乡高家湾。她在电话里详细问明情况后,分析指出,这个时间高大林搭上顺风车的可能性很小。经过一晚的休息,他的伤口一般停止流血,但早上一动,就会有新鲜血液渗出。一早开车的司机本来都是忙着赶路的,再加上看到高大林流血的腿,很少有人愿意给他搭顺路车。

      杨文峰心想如果是这样就谢天谢地了,否则这个焦点新闻就要砸在自己手上。果然开出不到五公里,杨文峰看到路边正在使劲划着的高大林。杨文峰轻松地把右脚从油门转到刹车上,松了口气,随即向王组作了汇报。

      他看到高大林两只手抓着两根竹枝拼命地在地上划着,明显感觉到目标是近乡情更急。然而,虽然目标两手和浑身好像都显出劲头十足,杨文峰还是注意到目标移动的速度反而越来越慢。他心中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这预感一整天都堵在他心口。高大林爬爬停停,除在路边小卖部讨了两次水喝,和靠路边从长途汽车窗户丢出的没有吃干净的饭盒解决了饥饿问题外,没有停下来休息。

      夜晚再次降临的时候,高大林大概爬了10公里。杨文峰不知道他是否累了,只知道自己身心都很疲倦。不知道是天上没有出现晚霞,还是杨文峰没有了心情,黑暗几乎是一下子就把大地笼罩起来。他看了看时间,七点半,高大林这时爬到路边的草丛中,无意再爬的意思。

      杨文峰看到高大林用路边捡到的布片左缠右缠把左腿死死缠住,然后又抓了把积存下来的干粮塞进嘴里。之后撒了泡尿,然后就用肮脏的外套罩住自己的头,躺在了尿旁自己的四轮小车上。

      杨文峰把车停在路边,观察了一下形势,发现只有回到路上这唯一出路,也就放心躺下来。他想,这高大林一定像自己一样困极了,否则应该可以再往前爬一会,找到小市镇或者村庄的墙角再睡觉。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轰轰的雷声使杨文峰在车里连翻了几个身,从车窗缝隙灌进的雨水才让他从睡梦中惊醒。惊起后急忙把车窗关严,把脸上的雨水擦干净。本能地做完这两件事后,他才有时间稍微一怔,这才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

      这时一个亮闪闪把大地和天空刺穿在一起的闪电让杨文峰打了个冷颤。他打开桑塔纳的引擎,开动挡风玻璃上的雨刷,然后静静一动不动地等着另外一道闪电。当另外一道闪电刺下来时,他清清楚楚看到同暴风雨一起疯狂飞舞的野草和草丛中那堆黑乎乎的目标。

      杨文峰的心紧紧地缩成一团,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们临走时没有交代他如果遇到这样的情况该如何处理,杨文峰抓起旁边的电话,按了一个键盘,电话屏幕亮起来时,他又把电话关上。现在才早上四点钟。他再次借着闪电观察了那个没有动静的高大林,比针刺和皮鞭还狂暴的雨点打在高大林身上,他却一动不动?不久杨文峰注意到,高大林周围积起一团水,那水团越来越大,使得目标看起来像漂在水上的孤舟。

      他停止了思考,从后座抓起雨伞,打开车门跨了出去。但当他一步步接近目标高大林时,心里渐渐有些害怕。站在目标旁边时,裤腿和鞋子全湿透了,他犹豫了一下,弯下腰,伸手推了推,没有回应;他又使劲一推,那堆东西从小车上滚进水里。

      杨文峰一慌神,一把过去抓住掉到水里的高大林。这时又一条闪电刺过来,杨文峰第一次看见自己焦点新闻的主角的面貌。胡子拉碴的脸被雨水冲刷了一夜却仍然呈现泥土的颜色,脸上布满东一条西一条的伤痕,眼睛微微闭着,杨文峰探了探鼻息,还活着。

      他正在犹豫时,又一道闪电击过来,那闪电射进高大林半睁半闭的眼睛,又折射进自己的眼睛。这一刹那,杨文峰好像被高大林眼睛里深藏的东西击中一样,使得他本能地双手拎起高大林,向桑塔纳走去。

      高大林萎缩变小了一半的左腿和毫无生气晃来晃去右腿上流下雨水和血水。一手打开车门,杨文峰从车里抓出几个购物塑料袋,铺在后座上,然后把高大林平放在上面。这时陷入昏迷的高大林因为疼痛本能地叫了几声,多少让杨文峰感觉到这荒野中另外一具生命的存在。放好高大林,他再次下车,把高大林的小滑车和背囊拖过来放进桑塔纳的后盖箱里。等他返回车里,关上车门时,才闻到一股刺鼻的腐肉的臭味,也不管外面狂风暴雨,杨文峰摇下了一半后座的两扇玻璃。

      这时杨文峰心里才开始不安。王组和陈军都叮嘱过自己,盯住目标但要保持距离,不到万不得已之时,绝对不能近身接触目标。现在杨文峰不但接触,而且让目标睡进自己的车子里。下一步怎么办?等雨停了再把高大林抛到车外,接着让他爬?杨文峰真不知道他是否可以爬得到家。可是如果把他送到村子口,再让他下车去当着电视台和村民的面爬过去冲刺的话,老实巴交的高大林今后迟早会漏出杨文峰造假新闻的丑行。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时已经微微发出鼾声的面部表情平静得似孩子的高大林,又扫了一眼他发烂快要长蛆虫的腿,做了一件差点彻底断送自己记者之梦的事。


  * * * * *

      当天下午王组和陈军坐着出租车来到高大林的家乡高家湾时,远远看见杨文峰在村子口低着头等他们。王组脸色铁青,陈军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高大林这时已经被杨文峰一车拖回高家湾,不但电视台没有能够及时赶到,王组和陈军虽然买了冲刺的红线,也没有能够来得及赶到村子发动村民们搞一个像样的欢迎仪式。而且,高大林回到家乡后,那一年多支撑他的激情和勇气倏然而去,突然间好像泄了气的皮球,了无生气地昏睡过去。

      杨文峰搞砸了报社最大的焦点报道,他甚至觉得也许自己刚刚开始不到一个星期的记者生涯可能就此划上了句号。凌晨四点那随着狂风暴雨而生出的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头已经过去,现在心里有些后悔。

      王组只是冷冷地问了一下经过,陈军在一旁仍然不时地摇头。之后始终低着头面有愧色的杨文峰同他们一起回到随州市云水饭店。三人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几次想开口解释一下,但都被陈军摇头制止了。陈军去结账的时候,王媛媛叹着气说:

      “让你不要接近目标,你却不听。我们当时规定这一条保持距离的规定就是怕我们记者对目标产生同情而无法客观公正的追踪报道新闻。作为一名新闻记者,最怕感情用事。现在倒好,你以为你帮了一位意志坚强的残疾人的忙,可是搞砸了我们精心追踪了六个月的新闻焦点,我们焦点报道就是要赋予高大林一年多艰辛的归家之路一些深远的发人深思的意义。可以这样说,你的一时冲动算是让高大林一年多都白爬了。这个焦点新闻如果按照我们计划的问世后,不但可以激起人性的光辉和在海峡两岸上具有现实意义,而且还可以激起全社会对残疾人的关怀和同情。现在倒好,你意气用事,当了一次见义勇为的英雄,你以为你救了一个残疾人,对不对?杨文峰,我们是记者,不是拯救队。拯救队只能拯救个别的残疾人,我们记者则是要用自己笔写出脍炙人口的焦点报道,引起全社会的重视。”

      杨文峰听着,惭愧的点着头。“我以为他要死了!后来开车送他回来的路上,我都忍不住流眼泪。”

      王媛媛停了停,“哎,他不会死的,人的生命力强得很,他在爬回家乡之前不会死的,可是爬回家乡后,是否会死,我就说不清楚了。在流浪在外的盲流的心目中,家乡是最美的,所以高大林历经磨难爬也要爬回来,可是当他爬回后,看到的还是那荒凉的村子,荒芜的田地和年轻人都走空了的土房的时候,再看看自己残废的腿,他还有活下去的勇气吗?我知道你听了他的故事,产生了同情,可你以为我自己不同情他吗?在飞机我向你讲他的故事时,我一边讲,一边强迫自己想其他的事,免得自己讲不下去。唉,其实我一直不敢走近他,怕自己也受不了而放弃这样绝好的新闻追踪。你知道刚分配来的大学生小吕好几次要放弃,他都抗议罢工了好几次,后来才在陈军的教育下慢慢坚强起来。我们是新闻记者呀,我们要帮的残疾人成千上万,你从宾馆的窗子看出去,那些蜷曲在墙角下的残疾人和孤老无助的人,他们每一个都有一个感人的故事,每一个都值得我们去帮助,可是你告诉我,过去多少年,你向几个残疾和孤老人士伸出过援助的手?”

      杨文峰更加惭愧,在广州每天都看到无依无助的残疾人,自己从来没有想到要听一听他们的故事,更没有想到要帮他们一把。而偏偏在执行新闻采编任务时同情心大起,搞砸了报社的焦点新闻。

      这时陈军走过来,把手提电话递给王媛媛:“吴总编辑的电话.”

      吴总编辑一早就得到消息了,现在又打电话过来,杨文峰紧张地低着头。

      王媛媛讲了两句,就把电话递给杨文峰。杨文峰紧张地接过电话。“吴总编,您好,我……”

      “不提这个,事情过去就算了。下一次不要感情用事。”电话里吴总编声音很温和,杨文峰刹那感觉到有些感动。这时吴总编还在继续说:“文峰,你是不是有个外甥在东莞台商制鞋厂工作?”

      杨文峰一听,连忙说:“是的,他叫李昌威,他怎么啦?”

      “哦,医院和厂里都打来电话,说他出事了,在制鞋过胶工序中,不慎摔倒,整个左臂卷进机器里。现在正在医院抢救……”

      杨文峰头嗡的一声,听不到话筒里的声音了。王媛媛赶紧拿过电话,问了几句,然后当即决定大家一起驱车赶到武汉,乘飞机返回广州。

      在飞机上陈军仍然不说话,一个人看着窗外。坐在杨文峰和陈军之间的王媛媛则找机会安慰杨文峰。

      杨文峰却一直神情恍惚地保持着沉默——

      那一天他开门后看到昌威站在家门口,心里百感交集。姐姐是为了照顾自己而放弃读高中因而失去了离开农村的机会,转眼之间姐姐的孩子昌威已经18岁了。那天杨文峰告诉昌威:“就在舅舅这里住,这里就是你的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昌威木讷地呆望着舅舅,这让他一阵心痛。

      杨文峰推开一直作为书房的小房间,李昌威发出了一声惊叹。后来昌威告诉他,自己从来没有看到这么多书。杨文峰的书房四面墙壁都搭着简陋的书架,书从地板到天花板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四面墙,只露出了门和窗户的位置,虽然使得房间更加小,但杨文峰觉得用书来装饰四面墙壁比什么都好看。这些书都是他最喜欢的,从天文地理,到政治经济学几乎包罗万象。

      由于四壁的书堆得满满的无法挪动,他们就在房间中间为昌威铺了个地铺,杨文峰细心地把家里的棉被都垫在地上,让床铺柔软舒服。第二天早上起来,杨文峰看到昌威眼睛肿肿的,就问睡好没有。昌威说,“我晕了。”

      杨文峰赶紧问怎么回事。昌威说,晚上一躺到地铺上就感觉四面墙上的书好像要向自己压过来似的……

      杨文峰觉得有趣,说那叫晕书。然后就给昌威出主意,“今天如果你再感觉到那些书要向你压过来的话,你就仔细一本一本看书的标题,看着看着就会睡着的。”第二天,昌威说,这法子真好。然后就说,“舅舅,你的书真多。”随后就说出了一大串书名,杨文峰惊奇地看着他。

      “舅舅,妈妈说你是她知道的这个世界上最有学问的人,让我向你学习。妈妈还说,你是个作家。”

      杨文峰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笑笑说,“我只是喜欢看书而已,作家就称不上,我只写过一本小说。”

      “我今后也想当作家!”昌威满脸向往地看着舅舅。这表情让杨文峰暗暗心惊。听姐姐说,昌威的语文基础不错,就是数学和英语没有考好,所以没有考上大学中专。不过杨文峰知道,虽然成千上文的中国人都或多或少地怀抱作家梦想,可是对于高中毕业的后就出来打工的外甥昌威,那理想也远大了。不过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趁机鼓励道:“多看点书吧!不管想干什么,都要从看书开始。”

      不知道是听进了舅舅的鼓励还是这孩子本来就喜欢看书,从那以后,白天到处找工的昌威,晚上回来后就沉浸在书房中。他如饥似渴地把杨文峰珍藏的书一本本拿出来读。杨文峰发现,从门口开始书被一本本抽出来读后又放回去,一年下来动过的痕迹已近延续到窗户。

    杨文峰暗暗吃惊这孩子的读书热情和速度。也同时开始担心这孩子到底看懂了没有,消化了书中的内容没有,也许都是囫囵吞枣、不求甚解吧。

      找了个机会杨文峰问他读了哪些书,有什么看法,昌威就说从门口的鲁迅杂文已经读到窗口的伤痕文学,说罢也就没有什么话了。这让杨文峰越发觉得有必要引导这孩子读书,于是就找机会拿他读过的书向他发问,昌威的答案都很简洁,于是杨文峰就借题发挥,讲一些正确的看法和认识。这时,那孩子就微微张着嘴巴,面无表情地听,很少开口,杨文峰经常在循循善诱后等不到他的插话而微感失望。久而久之,他也就搞不清这孩子到底听进去自己的滔滔不绝没有,慢慢就失去了开导昌威的兴趣。

      然而昌威读书的兴趣却有增无减。到东莞制鞋厂工作后,每个月都回来换一袋书过去。厂里晚上要准时关灯,所以昌威回来广州专门买了个可以充电的躲在被子里使用的读书灯。不久,杨文峰发现书架上空出一排书的痕迹绕过窗户又向门口延伸回来,这孩子竟然把自己的藏书快读完了!

      “我想当作家!”有一天李昌威又慎重其事地说,杨文峰微微一怔,心想,这孩子还挺固执的。看了这么多书,竟然没有吓着他,竟然还这么天真。杨文峰也一直想当作家,但读书越多就越灰心丧气。这个世界上作家确实太多了,该写的和值得写的东西几乎都被人家写过了。

      “想写点什么?”杨文峰假装不经意地问。

      “什么都想写!”李昌威对舅舅问自己显然有些兴奋。

      杨文峰“哦”了声,继续吃饭。

      “我想写一部历史电视连续剧,从上古时代到春秋战国,再到唐宋元明清,最后还写孙中山、蒋介石和毛泽东。我要完全根据历史记载,例如二十四史来真实地反映历史。电视剧完成后,中学生小学生和农村的不认识字的农民都可以一边看,一边了解中国的历史。”

      杨文峰又“哦”一声,停止了吃饭,“可是现在电视台不是充斥着各种历史剧吗?”

      “我知道,舅舅,可是那都是假的呀,那些历史剧都是以篡改历史为目的。你们城市人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的电视剧要是让没有读过历史书的人例如农村人看到,就会对整个中国历史产生误会的。”

      杨文峰想了想昌威这孩子的话。他一直觉得这孩子和自己不同,也和自己周围的人不同,无论在自己家住多久,他始终是更多的属于街边的盲流。而杨文峰虽然每天都看到甚至接触到盲流民工,但对他们了解有限。他像大多数城市人一样认为,那些盲流本来就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去了解,在架设电线时,他们是架设机器,在建设高楼时,他们和起重机无异,平时他们站在路边时则和广州街边那些还来不及拆迁的土墙一样成为城市的特殊装饰。

      杨文峰虽然也是在李昌威这个年纪的时候离开家乡,但是经过四年的高等教育,他已经改头换面了,或者至少他这样认为。

      杨文峰说,他的想法很新鲜,自己也对目前充斥在电视上的歪曲历史的电视剧很反感,如果国家可以协助电视台拍摄一套真正尊重历史从历史文献改编的电视剧,那末对于中国青少年和文化水平有限的农民将大有好处。不过要自己写这样的电视剧本可不是容易的事。看到昌威认真地边听边点头,杨文峰建议道:  “你可以写一写自己熟悉的题材。”

      李昌威想了想,看着舅舅说:“那我就写农村小说!”

      杨文峰又说:“农村小说都被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写透了,你很难再写出什么有新意的。”

      李昌威想了想,大概在回顾那些北大荒和伤痕文学,过了一会,才说:“舅舅,我觉得你的藏书里虽然有很多城市人写农村的书,可是没有一本农村人写农村的书。”

      杨文峰微微一愣,半带不解半带鼓励地看着他。受到鼓励的李昌威接着说:“我知道很多城市青年当时上山下乡到我们农村,妈妈讲过很多他们的故事。那些城市的文化人回到城市后就写农村题材的小说,我看到舅舅这里有很多,我也都看过了。不过我觉得他们写的是他们眼中的农村,不是我们的农村。他们反思文化大革命,反思上山下乡,揭露农村的艰苦和文化的荒漠,最终他们都在呐喊:自己到农村是受苦受难,是被耽误的一代人。可是舅舅,农村一直有九亿我们这样的农民住在那里呀。如果我们眼中的农村都像知识青年眼中的农村,我们还怎么过?我们又是被谁耽误的呢?”

      那一晚谈话后,杨文峰几乎一晚都在想昌威的话。总觉得昌威的话有一定道理,却又不知道道理何在。昌威这孩子虽然表面木讷,可是喜欢看书,又喜欢思考。而且他的思考都会引起杨文峰的思考,不过杨文峰觉得这孩子虽然也思考,然而他思考的路子完全和自己不一样。当然这不影响他越来越喜欢外甥,并暗暗下决心,一定要正确引导这孩子成才,也算是自己报答姐姐的养育之恩。

      可是现在——

      飞机要降落时,一直陷入回忆的杨文峰忍不住流下眼泪。他任凭泪水从眼角流下——姐姐唯一的孩子,到广东来打工,姐姐交待自己要照顾好的昌威在工厂失去了左臂,现在正在抢救——这孩子能挺过来吗?姐姐能够接受这严酷的现实吗?自己今后还能够良心平安吗?昌威还想当作家吗?

      温柔的纸巾轻轻擦在脸上时,杨文峰睁开泪眼模糊的眼睛,看到王媛媛温柔的大眼睛关切地看着自己,正用散发着清香的手为自己擦眼泪。杨文峰感激地轻轻想推开王媛媛的手。

    王媛媛没有收回手,反而把温柔的手放在杨文峰的手上,轻声细气地说:

      “你好好照顾外甥,休息几天再回来上班吧!”(待续)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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