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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安澜:祭父亲
(博讯北京时间2021年6月02日 转载)
    
    
     东方安澜:祭父亲

    
    昨天下午,我在写完一篇文章之后,署上日期,2021年4月17日之时,只觉得外面施施然走进来一个人,我以为是父亲,头也没转背过去,及至署好,才猛然觉察父亲走了一年了,不可能再从外面走进来了。瞬时,我呆坐在凳子上。头脑里一片空白。
    
    父亲是一年前的4月18号20点走的。日子过得飞快,在这一年里,我一直想写一篇文章,来盘点父亲。题目我也拟好了,叫《为奴隶的父亲》,可千言万语,千头万绪,无从写起。父亲死了一年,我没掉一滴泪,可是今早2:43,我起来撒了一泡尿以后,再也睡不着,在这夜深更阑的凌晨,泪如雨下。这是父亲死后我第一次落泪。不知为何,唯一想到的是小时候午睡,躺在门板上,我捧着小卵喊痒,父亲就钻下去,帮我“唬他唬他”的吼气,吼了一会,问我痒不痒了,父子俩都哈哈大笑。夏天中午睡门板是最开心的。也发生过很多故事。都是爷俩之间的故事。芦穄熟了,小孩子发嗲,不愿意嚼,父亲就把芦穄汁嚼出来,口对口哺到我嘴里,这时,儿子吞咽着父亲唾液嚼拌过的芦穄汁,父子俩又一同哈哈大笑。有一年,我心血来潮,嚷着吵着要吃卵卵糖。那个时候,卵卵糖常熟城里也不一定能买到,要托隔壁粉丝厂厂长的伯伯到上海去买。但伯伯不凑巧,一时不出差。父亲就买了面粉,不知哪里搞到了秦糖,自己做。父亲那时候年轻力壮,胳膊和前胸被溅起的沸油烫了许许多多的水泡,后来有一阵,我一边吃父亲氽好的卵卵糖,一边趴在父亲身上,帮父亲剥烫伤后结的痂。我问父亲痛不痛,他咬着牙说不痛。
    
    好多个晚上,我坐在桌前码字,院墙外面的门敞开着,我总以为父亲帮泥水匠做小工去了,等会就会回来的。及至码字完成关了电脑,回头看看院墙门依然如故,才猛然苏醒,父亲永远不会回来了。我只好自己去把院墙门关上。院墙门是移门,为了保持活络,轴承里经常要滴些油进去。有几次大门发僵,老婆说你把大门弄一下呢。我脱口而出,“等老子去弄事歇”。话刚从嘴里说出口,我马上意识到了,呆呆的傻站在那儿。父亲死了,我成了家里的老子。每天晚上,开始由我来收场。睡觉前看看大门是否关好了,关大门之前看看有没有东西遗漏在院墙外面,桌子上吃剩的鱼碗,有没有放进冰箱里,没有放进去,就要罩好饭罩,上面压个凳子,以防野猫的侵袭。还有更糟心的事,家里的晾衣杆没有了,得想法子哪儿去砍。父亲死了,我才觉得,当家这么麻烦。还有更麻烦的,被别人家欺负了,譬如承包地自留地被侵占,虽然出产不了什么,但心里总不服气,还要到大队里找村书记评理,有父亲在,这些都是父亲操持,但现在父亲死了,我不得不扛起父亲卸下来的肩膀。虽然烦难,但无从推却。
    
    我半生坎坷,每当抱怨,娘骂我你恨父亲不是书记。是啊,如果是书记,我就可以坐等丰收,不费思量,可惜不是。也许是承接祖宗的基因,父亲对传子孙看得很重。我记事的第一件事就是父亲跟娘吵架,因为新添置的碗底刻了我的字,父亲很不满意,年轻的父亲血气方刚,认为碗是要一代一代传下去的,不能刻我的字,要刻他的字,以便后世子孙不会遗忘老祖宗。父亲这一争,十五年后待家里再次添碗的时候,就统统的刻上了父亲的名字。可是这时的父亲,反而不以为意了。时间可以把惊天动地变为平淡不惊。
    
    年幼的我,不懂得为什么父亲对传子孙这么热衷和热烈。长大读了书才知道,这是传统文化中的乡土观念。这是我对所谓的传统文化没有好感的起点。在我和父亲相处的这长达四十八年里,父亲的观念里,传子孙的意味到处都是,又处处浓烈。我成长的过程,也是父亲对传子孙的观念从痴迷到淡漠的过程。
    
    在我出生的老屋的东面,是小队的猪棚,父亲做过猪倌,晚上父亲铰刀上绞猪草,然后我提着玻璃灯一起跟父亲去猪圈巡视,父亲不知哪儿弄来一只猪食缸,慢慢的盘回家去藏起来,说三百六十行,养猪也是一行,今后你们后代子孙养猪也用的着。打着玻璃灯的我,当时没想到我会当作家,但早早的被父亲派定为猪倌了。
    
    1977年,我长高了,可以进学校念书了。家里也发生了改变。那一年,只见父母把老屋拆掉了半边,在老屋的后面,小队的空地上,建造了属于我们家的单独的新屋。父亲很自豪。在心情好的时候,就跟我玩着闹着,数着我的年岁“七岁八岁······廿四岁廿五岁”,数到廿五岁的时候,父子俩仰后一倒,然后异口同声的说:“讨老骂”,父子俩开怀大笑。父亲是在二十五岁结的婚,所以他认为儿子到二十五岁也自然应该结婚了。而那个时候的我,虽然知道“讨老骂”是红红火火娶老婆,但把老婆娶进门来做什么,是不甚了了的。而且,隐隐的还有些反感。因为我看到父亲讨了娘,二天一小打,三天一大打,开始,还有隔壁婶娘来劝架,后来,渐渐的就只有父亲和娘唱双簧了。至于吵闹,往往是一天就有好几次。拳脚相向,往往是由吵闹开始的。双簧戏的高潮还不是打架,而是娘在负气之后,去拿农药瓶,嚎叫着往猪圈里走声称要喝农药,这个时候,父亲就去抢夺。在我成长的童年里,有数不清的这样的黄昏。偃旗息鼓之后,父亲就不知哪儿去了,而我,不得不面对气鼓鼓的娘,这个时候的我,满怀恐惧。因为父亲不在,我自然而然成了娘的出气筒。娘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说我是“寄生虫”,要“立遗嘱,她的家当不传我”。已经读了书的我,对寄生虫是粗略知道的,但那个时候,对什么是“遗嘱”,却一无所知。娘把对父亲的愤恨转嫁到我头上,她骂父亲,连带我 也捎上,说“你们爷俩早死她早出头”,我听不懂娘骂里的意思,只觉得头脑里嗡嗡的,头胀的要裂开似的。所以当父亲告诉我到二十五岁“讨老骂”,我却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的。稍稍长大,我曾经问过父亲,你和娘天天打架,“讨老骂”来做啥呢?父亲呵呵一笑,说出了四个字:“传宗接代”。因为童年的恐惧,我对传宗接代深恶痛绝。稍稍读了一点书以后,我曾经花很长时间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如果讨一个张牙舞爪的女人,与其传宗接代,不如让他断子绝孙。
    
    我这句恨话是有来由的。在我童年的过程中,我一直怀疑自己是个二手货,不是娘老屄里亲生的。理由说出来似乎有点玄奥。每当在娘谩骂的笼罩中稍有反抗,家庭战争的双方就由夫妻转变为母子,一个七岁的小孩子,怎么弄得过正当盛年的娘呢,娘常用一个强有力的独门武器,“湿手巾”。吹干了的手巾当然没有杀伤力,母亲把它浸湿了,兜头兜脸的使唤到我头上,现在我常常猜疑,四十三岁患上帕金森,和这个不知有没有关系。这样的战争一直持续到1988年。有一次,我问父亲,叉衣杆的乌叉怎么不见了,父亲说,被他折断了。父亲说,娘打不过你了,拾起乌叉打你,被我发火折断了。
    
    在我成年以后,遇到强势的女人,我就不由自主会哆嗦几下。
    
    “传”这个字,与我的成长相伴始终。1990年,我家在父亲手里由平房翻建为楼房,父亲说,“再多的财产传给儿子他们,也不会念娘老子好,反而会杀娘老子嫌瘦”。父亲用的是痛心疾首的表情和痛惜世风日下的口吻。我从这表情这口吻里,看出了父亲溢于言表的得意。父亲开始是社员,社会活跃之后去帮小工,国家大基建时,去做了搬运工,毕生省吃俭用,从无到有,撑起了这份家业。他有理由得意。可父亲嘴里一再提到一个“传”字,我听了很不服气。“现在帮你们起好了楼房,你们儿孙就可以享福,今后做做吃吃不要动脑筋了”。父亲这样说的时候,你们的这后面的“们”字,我将来的老婆,还不知养在谁家里。我年少气盛,嘴上没反驳父亲,心里暗想,我也有两只手,也能弄饭吃。父亲的军功章里有娘的一份,这时的娘,随着时代形势的变化,骂词也由原来的“寄生虫”摇身一变,成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虽然字数多,但这个骂词,比寄生虫有诗意的多了。娘比父亲多上过几年学,所以骂起人来,也比父亲有文化。娘因为外公吃官司的缘故,下嫁给父亲,所以怨气很大。大概是娘早早的看穿了我这个败家子,再多的钱到我手里也成泡汤。所以娘从来没给过我钱,记忆所及,要给,也最多是个位数,以中国货币单位来度量,个位数就等同于分,这一点清楚明白,从娘胎出来睁开眼睛开始,所有的钱都是伸手向父亲要的,等到成年以后,一次无意间提到这个话题,娘说,你老子的钱,还不是我的钱。娘把父亲和她的钱混为一谈,我还有什么话说呢。
    
    1990年造好楼房以后,我跟父亲商量,说吃娘老子吃了20年,做寄生虫也有13年,我跟你们分锅另吃吧。我没征得父亲同意,就去买了煤气灶,大小塑料桶,煤气罐和50斤大米,我一个人吃了三天,东西就被父亲收拾走了。这三天是我第一次一个人自主生活,自己感到扬眉吐气,感觉好极了,可惜好景不长。
    
    以我的心思,不“讨老骂”也无妨。一个人生活,好像更自由自在。但到了二十五岁,父母显得焦急起来。在他们的认识活动范围里,好像没主顾的细娘不多了。于是,他们换了另一副哀求的面具,说再不相亲,好细娘都被别人挑走了。于是,为了免于父母的聒噪,我就结了婚。结婚三天后,当酒席散去,我又一次跟父亲商量,跟父母脱离,我们单吃。父亲曾经宣扬过,说等我自己成了家,就把缆绳斩断。就像内河里常见的机帆船后面拖的驳船,如果驳船自己出秀,自然自己会生出前行的动力,如果不出秀,那就任它随波逐流、自生自灭。可是父亲没料到,驳船会自我了断。当我提出单干的时候,父母怕在小队里丢脸,又死活不同意。我诚恳的对父亲说,我这个蹩脚儿子,吃了你老子25年的饭,跟你也没账算了,你养活了我25年,再吃下去我不好意思了。但老婆以为这样不妥当,于是,我就再次一个人另立炉灶。从此,再也没有跟父母一只锅里过。这时也正巧农商行在办卡,我就去办了个存折,把家里的开销水电煤等等并到了这张存折上,承担了家里的费用。父亲跟我客气,隔三个月就会给我千把元客气一番,我就推辞,你养了我25年,我都没跟你算账,日常开销小意思,应该我来。如果你死了,当我是儿子要传我的话,就吩咐清楚。哪些是传儿子的,哪些是传谁谁谁的。
    
    父亲的烟瘾很大,早晨起来,尽是他的咳嗽声。娘就劝他,吃么吃的好一点,吃么少抽一点。阿伯因为抽烟不用火柴,一天到晚卷烟粘在嘴上,六十不到就走了。父亲就用俏皮话回击娘,说我这抽烟,是“心爱《辛亥》年抽到脚伸(甲申)年”。2015年的8月某一天,大概是家里斋了先亡人,俗称的“斋老太太”,我和父亲一桌吃饭,我突然神经搭错,问父亲,如果你死了,要不要和娘埋在一起。这时父亲看着我,像用看外星人的眼光,笑呵呵的看着我,“嫩个小干,怎么这样问”。父亲没有回答我的提问。父亲是个率真的人,没有花花肠子,他的眼神直通他的心底,我从他的心底看出了答案。
    
    也差不多同时,我确诊了帕金森病。经常拿父亲的医保卡配药。到了18年春上,父亲发现自己咯血,问我要医保卡去新区医院看病。不几天得知,父亲肺癌晚期。娘陪伴在他身边。这样,一直照料他,直到死亡。死前一个月,父亲神智倘且清楚,但已没有自理能力,妹妹妹夫买了几包纸尿裤供他替换。娘一个人力不从心,我就和娘两个人,帮父亲换纸尿裤。父亲死后,我帮他换寿衣,那瘦骨嶙峋的样子,和我记忆里血肉丰满、身强力壮的父亲判若两人,让我看到了一个不是父亲的父亲。父亲生前做搬运工做小工,为奴为隶,辛苦一生,我从没想过他死后在阴间,还在不在受苦。但以我的感受,人间和地狱没有什么分别。即使父亲在阴间仍旧做搬运、做小工,又何苦之有。不过这个苦,在阳间吃的有明目,是为了帮儿子,受益的是儿子这个亲骨肉;在阴间,又是为了哪门子受苦。
    
    现在,儿子患了帕金森病,在可预期的将来,就会丧失自理能力,不多久就会和你父亲来阴间团聚啦。这样的日子不会太远了。娘说的,我们爷俩早死她早出头的愿望,不久就可实现了。在人间,我是一个卵银,蹩脚儿子,不会赚钱,只会敲键盘,你养了我25年,我还没回报你你就死了,没能让你享一天清福,子欲养而亲无能,呜呼,万分万分羞愧。父亲是个开怀的人,常说一岁死到一百岁,人来到世上就是新陈代谢,一截一截的人,一截一截的事。但一周年来,想到你时候,吼卵泡,哺芦穄汁的场景历历在目,反而愈加清晰。如果有来生,我还愿意做你的卵怂(精液)。但我只希望,卵怂能射在好屄里,没有好屄,那就射在墙脚根,万万不要射在娘的老屄里了。拜托了。
    
    儿子我年近半百,一事无成,如果我到了阴间,你不要来找我。我也不会去找你。在阳间,我吃了你25年的闲饭,到死没有孝敬你,无颜见你啊。如果我有能力,条件允许,我只要一台电脑一本书一杯茶,诗酒自娱,自得其乐。你在阴间也自己照顾好自己。如果我混的还不如阳间,那就更不会找你了。虽然我知道你不会嫌弃我这个不出秀的浪荡儿子,常熟俗话说,“癞痢头儿子自家的好”。你不会嫌弃我。但我在阳间、在阴间都混不好,说明我这个儿子一塌糊涂,哪有颜面见你呢。万一在阴间也混不下去,我就是讨饭,也会漏过你父亲家,去敲另外不认识的别人家的门。
    
    如果你不忍心丢弃我这个不长进的儿子,我也会远远的见到你退避三舍。惟一能够我们爷俩相见的原因,就是在阴间,你也不得安生。我懂你,你虽然臭嘴,但你本性懦弱、慈善,容易受人欺侮,和人辩驳,嘴里的话都不上台面,有理也矮三分。到了阴间,如果还受一些莫名其妙的欺侮,而且,无处可诉,申告无门,那,我们父子就聚拢来,我是木匠出身,磨一把斧头是老熟手,我们父子一人一把斧头,劈向阎王殿,夺了那鸟位,管他个鸡巴,我们爷俩快活一天是一天。
    
    大不了,在阴间再死一次!
    
    呜呼哀哉,尚飨!
    
    癞痢头儿子:钱进
    2021年4月19日
    4月21日改定
    
    东方安澜:13962318578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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